• 情之禮化:農民閑暇生活的文化邏輯與心態秩序

     

     

    摘要:閑暇不僅是一種時間狀態,而且是一種生活心態。文章從農民的閑暇體驗出發,立足鄉村社會基礎,考察閑暇秩序的生成機制。農民的閑暇體驗兼有情感和倫理的屬性,作為一種能動性的文化實踐,閑暇體驗鑲嵌于“時間消費——社會交往——儀式互動”的閑暇生活結構之中,并依托家庭動力和村莊脈絡實現“情之禮化”,構造了富有公共性的閑暇秩序與平和的心態秩序。伴隨著農村熟人社會變遷,閑暇體驗日益碎片化和空洞化,農民的情感逐漸退回到主體精神世界,“情之禮化”機制的斷裂導致村莊心態秩序失衡。通過面向閑暇體驗的文化治理實現家庭倫理與村莊情理的均衡,是重建農民日常生活秩序的根本之道。

    關鍵詞:情感;倫理;閑暇體驗;鄉村社會;心態秩序

     

    農村生產力的進步推動了農民生產生活方式的轉型,農民閑暇時間增加,“三個月種田,三個月過年、六個月休閑”的口頭禪逐漸在農村流行。然而,農民閑暇時間的增多卻并不意味著農民過上了富有價值和質量的閑暇生活[1]。在持續的田野調查中發現,充裕的閑暇時間與紊亂的閑暇生活同時存在于農民的日常生活之中。農民的閑暇生活呈現出個體化、庸俗化、功利化、短期化的趨勢。為了消磨時間,一些農村盛行賭博活動,反映了農民的機會主義心態。與繁榮熱鬧的賭博場景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關起門來朝天過”幾近成為當前農民生活的常態。諸如此類的極端現象反映了農民在日常生活中的心態失衡,農民閑暇生活日趨空洞化。農民閑暇時間過剩的“問題化”彰顯了閑暇秩序的文化內核。閑暇不僅是一種時間狀態,而且是一種生活心態。理解“怡然自得”的閑暇生活何以可能,構建合乎村莊社會基礎的情感體驗和心態秩序,進而安頓農民的精神世界,日益成為緊迫的現實問題。本文擬從農民閑暇生活出發,揭示農村閑暇的文化心理基礎,探索重建村莊心態秩序的文化治理之道。

     

    一、心態秩序研究的情感路徑與倫理路徑

    在社會心理學的研究傳統中,基于方法論的個體主義路徑,社會心態往往被操作化為人際互動,既包含“群眾心理”[2]的微觀層次,也包含“民族精神”的宏觀層次。二者之間的層次一度成為社會學的經典研究對象。例如,馬克思的“階級意識”、涂爾干的“集體意識”、韋伯的“資本主義精神”、齊美爾的“生活風格”等概念均從不同側面展現了工業化過程中的社會心態。美國式的專業化之后致使社會心態在現代社會學中成為社會分層、 社會結構、社會組織等核心范疇之外的剩余范疇”。經歷短暫的沉寂之后,社會心態研究以“情感社會學”的專業形態重新進入社會學的理論脈絡,從而拓展了社會心態的研究視野[3]。從學術脈絡轉向社會脈絡,中國社會的市場化轉型改變了傳統的社會結構和關系模式,社會變遷中的“心態秩序的危機”[4]凸顯了社會心態研究的時代價值,推動了心態秩序的中國研究。

    費孝通晚年反思認為以前的研究未能擺脫“見社會而不見人”的缺陷,因而倡導“心態層次的人的研究”,以求擴展社會學的研究界限[5]。費孝通所謂的“心態”概念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心理狀態”,而是泛指籠統意義上的人的心理、情感、文化、精神等方面[6]。心態秩序的目標是人人皆得而能“遂其生、樂其業”,實現其人生價值,其核心是人與人的關系。然而,若著眼于鄉村社會的情境性,從“志在富民”向“文化自覺”的學術轉向始終面臨著農民情感的邏輯起點。因此,“心態秩序”不僅是一個文化倫理問題,而且是一個情感表達問題,由此展開了心態秩序社會學研究的情感路徑和倫理路徑。

    情感研究的進路具有結構分析的特點,且關照中國現實經驗,強調“中國體驗”的獨特價值和“情感體制”的本土形態。周曉虹認為,“中國體驗”具有二元性和邊際性的特征,具體表現為傳統與現代的頡頏、理想與現實的落差、城市與鄉村的對峙、東方與西方的沖突,以及積極與消極的共存[7]。胡鵬輝從“社會底層”的結構機會闡釋了農民工的心態秩序危機[8],進而凸顯了“社會建設的情感維度”[9]的價值。因此,社會治理也是“情感治理”[10],尤其是新媒體時代個體情感表達通道的擴展強化了情感治理的必要性[11]。總體而言,隨著情感中的道德、宗教成分的剝離,情感容易淪為被操控的對象。情感體制則是規范情感表達的話語和實踐[12],它建構了個體情感與時代背景的關聯,卻難以避免情感表達的策略取向。

    倫理研究的進路則通過回溯歷史傳統探尋理解社會心態的文化密碼。這一進路在某種程度上直接延續了費孝通晚年的社會學轉向,即從中國文化傳統中探究“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心態意蘊。“心”的主觀性和道德性展開為精神世界中的“差序格局”[13]。差序格局包含了以“將心比心”為基礎的可以外推的“心”的倫理內核[14],從而以社會學的方式深化了梁漱溟的倫理本位概念。周飛舟認為,文化心態成為“關系社會”的深層基礎[①],賦予社會結構以“禮”的意涵[15]

    情感與倫理雖然展開為社會心態研究的不同進路,但二者實則構成社會心態的不同面向。情感進路著眼于現代化視野下情感與倫理剝離的現實,而倫理進路預設了深層社會文化結構的延續性和統一性。在這個意義上,兩條進路代表了現代取向與傳統取向之間的一種碰撞,蘊含了“傳統——現代”二元論的色彩。費孝通認為,社會學對于精神世界的理解應該與社會運行機制結合[16]。當前中國農村正處于深度轉型過程中,村莊社會心態既是農民主觀精神狀態的反映,也是鄉村發展態勢的反映[17],且寓于農民閑暇生活之中。村莊閑暇生活提供了透視農民精神世界和心態秩序的重要載體。因此,本文試圖從農民閑暇生活出發,闡釋情感表達和倫理生成的實踐基礎,揭示心態秩序的構成機制與調控路徑。農民的情感實踐并非消極的被動適應,而是積極能動的文化實踐,進而從村莊日常生活中獲得意義和價值,這是村莊閑暇秩序的基本邏輯,這一過程本文稱之為“情之禮化”。在此過程中,情感與倫理融合為穩健、均衡的心態秩序。本文關于農民心態秩序的分析體現了回歸農民日常生活的鮮明取向,閑暇體驗因而成為透視農民日常生活,理解村莊心態秩序的重要切口。

     

    二、作為文化實踐的閑暇體驗

    農民社會心態寓于村莊社會日常生活中,且集中表達為農民的閑暇體驗。在西方的文化傳統中,閑暇體驗是一種個體性的沉思狀態,具有宗教屬性,且區隔于日常生活[18]。中國農業社會中的閑暇體驗是一種美好的合道德性的生活狀態,它內在于農民日常生活。所謂閑暇體驗是指農民作為生活主體感受且規劃日常生活的狀態與能力,反映了農民閑暇生活的心態基礎。中國農民的閑暇體驗兼有情感和倫理的維度。楊中芳認為,情感行動的最終目標不在于情感釋放的快感,而是指向人際關系的和諧[19]。中國人際關系中的情感是一種被禮化的情感[20]。情感與倫理的交織意味著閑暇體驗鑲嵌于“時間消費——社會交往——儀式互動”的閑暇生活結構之中,不可還原為個體情緒或社會遵從。因此,閑暇體驗是一個實踐問題。閑暇生活結構展現了閑暇體驗的實踐空間,其中,時間消費因容納了村莊社會交往和儀式互動而具有豐富的社會學意涵。在閑暇生活結構中,個體的情感能量在社會交往和儀式互動過程中升華,避免了情感的狹隘和空洞,倫理通過扎根于日常生活而實現心態調控。

    因此,閑暇體驗是農民能動性的文化實踐,貫穿于總體性的村莊社會生活。農民的閑暇生活雖然包含了不同層次的行為邏輯,但只有扎根于閑暇體驗,才能獲得源頭活水的滋養而成長。閑暇體驗凸顯了農民主位的視角。于農民而言,村莊是農民熟悉、切近、具體的生活世界,作為一種文化實踐,閑暇體驗源于村莊日常生活的內在超越和反思。可見,閑暇生活并非被村莊事務切割的“剩余領域”[②]。農民閑暇體驗的文化實踐超越了時間框架的限制與工具理性的束縛,實踐效果得以反饋為農民的生活主體性和自由感。

    農民的文化實踐因而是一種扎根于村落結構與歷史傳統的“行動倫理”[③]。在此,“文化”的要義并非“大傳統”的儒家倫理,而是合乎村莊社會情境的生活哲學,體現為“日用而不知”的生活妥當性。閑暇體驗的文化實踐促進了情感和倫理的交融,定義了農民文化實踐的脈絡,形成“情之禮化”的機制。相反,片面的情感體驗失之于輕浮,而片面的倫理體驗失之于沉重。因此,沿著閑暇體驗的實踐脈絡,有利于深入農民的生活世界,闡釋閑暇秩序的文化心理機制。以閑暇秩序安頓人心,避免富余的閑暇時間稀釋農民的情感體驗,是調控農民心態的根本目標。由此可見,心態秩序寓于農民的閑暇生活之中,農民的閑暇體驗不僅是心態秩序的表達,而且是調控心態秩序的基礎。在總體性的村莊社會中,“禮”內在于家庭和村莊的框架,家庭和村莊分別規定了“情之禮化”的動力和路徑。

     

                 三、閑暇秩序的家庭動力與村莊脈絡

    閑暇秩序不僅是閑暇時間的共享,而是基于文化實踐的秩序生成。閑暇體驗是閑暇秩序的基礎。由于閑暇體驗貫穿于農民日常生活,閑暇秩序因而植根于農民生活的總體結構。事實上,“情之禮化”并非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而是遵循家庭動力和村莊脈絡展開。閑暇秩序的核心在于個體性的閑暇體驗如何轉化為公共性的閑暇秩序與平和的心態秩序。“家庭——村莊”的立體結構為情感與倫理的融合提供了空間。在這部分,筆者將從農民文化實踐的家庭動力和村莊脈絡出發,闡釋閑暇體驗的調控邏輯和閑暇秩序的生成機制。

    (一)閑暇體驗的家庭動力

    家庭是農民生產生活的基本單元。家庭生活賦予農民的自然生命以倫理意蘊,在家庭綿延的過程中,農民超越有限的自然生命而達致無限的倫理生命。有學者將農民的家庭生活概括為“過日子”[21]。“過日子”是閑暇體驗的社會學表達,它不僅包含了豐富的生活內容,而且體現了農民的生活心態。其中,“過”一詞折射了農民順應自然節律的時間過程,一個個的“日子”雖略顯平淡,卻因浸潤于家庭中而綻放了深厚的文化底蘊。因此,農民生活展開的不是“存在”與“時間”的抽象哲學命題,而是“生活”與“家庭”的實踐哲學命題。村莊日常生活片段并非漫無目的的分布,而是以家庭生活為中心凝聚。農民家庭是農民閑暇生活的基準和重心,在根本上界定了閑暇秩序的生成動力,避免農民迷失于村莊社會總體性的生活內容之中。農民家庭的社區性[22]意味著家庭動力并非局限于家庭邊界之內,而是向村莊開放。具體而言,家庭動力包含了家庭生活底層的情感動力、面向家庭關系的政治動力和指向家庭綿延的倫理動力。

    第一,閑暇體驗的情感流變。在村莊日常生活中,家庭的結構性地位和歷時性綿延決定了情感動力流變的基本脈絡。家庭雖然不是農民情感生活的全部,但規定了農民情感表達的方式和強度。農民的情感表達隨家庭生活而展開,從而突破了個體情緒的封閉和鎖定。首先是歷時性的維度,即家庭再生產過程中情感動力的調整。家庭再生產并非單一目標的線性展開,而是因特定的人生任務節點而存在波瀾的起伏,諸如結婚、撫育、分家、養老等不同階段孕育了不同強度和方位的情感動力。其次是結構性維度,即家庭再生產框架中的情感動力調整。家庭嵌入于村莊中,家庭與村莊的互動方式決定了農民情感表達的強度。家庭的社區性愈強,則家庭的情感動力愈弱;而家庭的社區性愈弱,則家庭的情感動力愈強。可見,情感是浮動于家庭生活之中的不穩定的力量。

    第二,閑暇體驗的政治調控。家庭綿延是在具體的家庭關系中展開的,圍繞家庭關系的實踐和協調激發了家庭的政治動力。家庭政治是親密關系中的利益互動,因而纏繞著情感能量。在家庭綿延過程中,家庭政治動力是激活和調整家庭關系格局的主要力量。因此,家庭關系定義了農民閑暇體驗的空間。一定意義上,家庭關系的緊張程度決定了農民閑暇體驗的強度。寬松的家庭關系有利于家庭情感的析出和釋放,而緊張的家庭關系則吞噬家庭的情感。親密關系中孕育的情感能量可能擾動平靜的家庭生活,在一些情況下,這些情感能量可能突破家庭邊界,進入村莊場域并觸發情感的戲劇化表達和釋放。家庭政治為家庭內部個體性的情感表達提供了縫隙和空間,有助于舒緩家庭的倫理重負。當然,家庭的政治性也受到家庭社區性的約束,家庭政治過程中的情感表達成為反思性的調控對象,構造了張弛有度的家庭關系模式。

    第三,閑暇體驗的倫理超越。農民家庭倫理的核心即家庭綿延的責任倫理,表現為“家庭主義”[23]的價值取向。在傳統農業社會,以農業生產和家庭副業為基礎的小農經濟主導了農民日常生活的形態。農民的生產節奏重復、單調、且瑣碎,從而切割了農民的閑暇時間,展現出“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生活模式。然而,閑暇時間的缺乏并不必然剝奪農民閑暇的倫理體驗。在家庭化的勞動組織模式下,繁重的農業勞動從家庭再生產的過程中獲得意義,勞動本身成為農民閑暇體驗的重要載體。可見,農業勞動并不意味著農民的異化,家庭再生產模糊了生產與生活、勞動與閑暇的邊界。在家庭倫理的滋養下,閑暇體驗滲入勞動實踐過程,舒緩了農民的經濟理性。總之,日常生活中的挫折、不幸等苦難都可以在倫理動力的滋養中緩和,而家庭解體往往抽離農民生活的意義根基。由此可見,倫理動力擴展了農民生活的預期,農民的閑暇體驗不再僅僅停留于當下的生活境遇,生活狀態在未來翻轉的可能性釋放了農民的心理壓力,從而為生活復歸平靜提供可能。

    從“家庭主義”的視角來看,家庭之于農民并非單純的結構性約束關系,農民是能動的主體,并具有實現家庭再生產的自覺。其中,情感動力是基礎,并接受政治動力的調節和倫理動力的規訓。情感動力、政治動力和倫理動力統一于家庭再生產機制,且從不同層次塑造了文化實踐的動力,賦予閑暇體驗以相當的包容性和開放性。農民的情感能量由家庭生活組織和凝聚,彰顯了農民的生活主體性,不僅突破了生產與生活的區隔,而且彌合了不同生活片段對農民閑暇時間的切割,從而以“家庭主義”整合農民的閑暇體驗。在這個意義上,家庭動力拓展了農民閑暇體驗的層次,時間消費、社會交往和儀式互動等不同層次的閑暇體驗統合于柔韌的家庭動力之中,賦予農民的閑暇體驗以能動性和自由感[④]。循著家庭動力的細密滲透,彌散于日常生活中的情感漸漸沉淀,形成厚重、平和的村莊社會心態。這種心態秩序從日常生活的情感中汲取養分,孕育了村莊閑暇秩序,從而使農民得以從容應對生活的日常與意外。

    (二)閑暇體驗的村莊脈絡

    村莊是一定的血緣關系和地緣關系編織的熟人社會單元,是農民日常生活展開的主要框架。在中國鄉村社會中,家庭并非私人生活領域,家庭與村莊之間并不存在明確、嚴格的邊界[⑤],發軔于家庭動力的閑暇體驗向村莊社會生活敞開。如果說,柔韌的家庭動力賦予閑暇體驗以主體性,村莊則拓展了農民情感表達的空間。情感的外溢避免家庭凝聚力的剛性化。沿著村莊的社會脈絡,農民在日常社會生活中逐漸獲得厚重充實且舒暢的情感體驗,形成觸及農民心靈的閑暇秩序。可見,村莊日常生活看似平淡瑣碎,實則有其內在的結構和理由。具體而言,閑暇體驗的村莊脈絡主要包含了差序格局、人情脈絡和價值導向等三個層面,三者將閑暇體驗的文化實踐導入情境性和總體性的村莊社會生活。

    第一,閑暇體驗的差序格局。閑暇體驗貫穿于農民細碎的日常生活之中,連帶性的村莊社會關系致使閑暇體驗的時間過程具體化為社會過程,進而超越了時間體驗的抽象性和純粹性。村莊生活內容的組織方式關乎農民的閑暇體驗。村莊生活內容是以“人”為中心組織和構造的,“差序格局”定義了以“人”而非“事”為中心的閑暇體驗模式,即不同層次的關系意味著不同強度的情感能量和倫理預期。具體而言,關系愈近,交往中激發的情感能量則愈強,從而強化主體倫理實踐的內在自覺;關系愈遠,交往中的情感能量自然較為薄弱,倫理則愈益呈現為主體實踐的外在約束。不同強度的情感能量對應著不同的交往預期,進而塑造了情境化和差序化的閑暇體驗。總之,閑暇體驗的差序格局界定了閑暇體驗的實踐空間。個體的隨意行為可能打破主體之間的心理預期,導致情感波動和心態失衡,進而扭曲閑暇生活的基本結構。

    第二,閑暇體驗的人情脈絡。村莊日常生活中的人情互動是農民閑暇體驗的基本模式。人情是農民交往邏輯的實踐表達,熟人社會中的交往不同于市場社會中的交易。交易是一種工具理性的關系建構模式,可從日常生活中剝離,然而,人情互動恰寓于村莊總體性的社會生活之中,形成以“做人”為基礎的生活邏輯。“做人”的實踐是村莊社區情理的集中呈現,且貫穿于日常生活的不同方面。例如,它既以日常生活中的“幫工”形態存在于農業生產過程[24]或儀式性人情的場合,也以更為彌散性的形態發生于日常生活。遵循人情互動的脈絡,閑暇體驗逐漸走出個體性和細碎性的時間狀態,為閑暇生活的結構化提供可能。總之,在“做人之道”的統攝之下,農民不僅擴展了交往的廣度,而且高度嵌入村莊關系格局。農民細碎的閑暇時間得以整合,釋放了閑暇體驗的社會效能感。

    第三,閑暇體驗的價值導向。村莊不僅是一個空間地理意義上的農民生活單元,而且因其沉淀的歷史文化傳統而構造了農民的意義世界,擴展了農民日常生活的面向。后者約束了農民當下的閑暇體驗邏輯,賦予農民的閑暇體驗以歷史感。在村莊生活綿延過程中,個體生命歷程中的“過渡儀式”轉換為村莊本位的“集體儀式”,塑造了農民的村莊社會認同和地方性共識。

    總之,農民的閑暇體驗突破了個體基于時間體驗的存在論反思,面向熱鬧、鮮活和生動的村莊日常生活。沿著村莊社會的脈絡,農民的情感逐漸汲取豐富生動的村莊生活內容,并沉淀為平和的村莊社會心態。通過向村莊日常生活敞開,農民的閑暇體驗愈益厚重。因此,閑暇體驗既寓于日常生活中,又超越日常生活,從而在閑暇體驗的文化實踐中逐漸鍛造了平和穩健的心態秩序。

    (三)閑暇秩序的公共性

    在上文中,筆者分別從家庭動力和村莊脈絡兩個維度闡釋了閑暇體驗的調控邏輯。閑暇秩序在根本上取決于日常生活中閑暇體驗的有效調控。家庭動力賦予農民的閑暇體驗以主體性,村莊脈絡賦予農民的閑暇體驗以豐富性,進而激活了閑暇生活的基本結構。農民日常生活中的情感經由家庭動力和村莊脈絡而實現“禮”化。所以,閑暇秩序不僅是時空秩序的共享,而且是心態秩序的均衡,具有鮮明的公共性。

    閑暇秩序的公共性是在家庭與村莊的互動關系中具體界定的,其核心是維系情感調控中家庭與村莊之間相對通暢、平衡的關系:一方面,家庭動力沿著村莊脈絡激發生活內容的豐富性,不僅滋養了農民的情感體驗,而且避免了村莊生活秩序的紊亂;另一方面,村莊脈絡延伸至農民家庭生活領域,拓展了農民的生活視野,釋放了家庭生活的情感緊張。可見,在“家庭——村莊”的互動中,閑暇體驗的文化實踐逐漸融匯成公共性閑暇秩序。如果閑暇體驗局促于村莊社會交往而隔膜于家庭倫理的完滿實現,脫嵌于生活的主體性,閑暇體驗難免陷入“游手好閑”的漂泊狀態。當然,如果農民生活完全面向家庭而向村莊社會閉合,則農民的閑暇體驗必然深陷入家庭,從而在沉重的倫理負擔的壓迫下失去閑暇體驗的寬廣視野和自由感。

    可見,農民的文化實踐需要兼顧家庭與村莊的平衡,既要彰顯家庭動力的村莊導向,也要順應村莊脈絡的家庭動力。公共性的閑暇秩序擴展了農民閑暇體驗的邊界、層次和空間。在“情之禮化”的過程中,個體之間走向“心意相通”的境界,從而抑制了社會交往中的策略取向和儀式互動中的形式主義。這樣一來,時間消費、社會交往和儀式互動統一于村莊閑暇秩序。基于閑暇體驗的文化實踐,“倫理”與“情感”逐漸交織、融合,賦予閑暇秩序以公共性。因此,閑暇秩序的公共性超越了公共空間的物理形態之限定,獲得了深厚的文化心理基礎。

     

    四、閑暇秩序異化及其文化治理

    當前農村正處于快速轉型時期,農民流動速率的增加和農民閑暇時間的釋放導致閑暇體驗的問題化。農民的閑暇體驗逐漸脫嵌于家庭與村莊的基礎結構,日益回歸到個體的身體體驗。在轉型期,農民與市場的關系主導了農民與家庭和村莊的關系,市場邏輯扭轉了農民的日常生活邏輯,逐漸侵蝕生活的倫理內核。閑暇體驗日益碎片化和空洞化,農民的情感逐漸退回到主體精神世界,“情之禮化”機制的斷裂導致村莊心態秩序失衡。因此,重塑農民的生活秩序,需要回歸農村日常生活的文化治理之道,重建農民與家庭和村莊社會的均衡,進而走出鎖閉、狹隘的心態。

    (一)閑暇異化的空間邏輯

    如前所述,“情之禮化”的閑暇秩序彰顯了濃厚的公共性。閑暇秩序的公共性意味著閑暇體驗融入村莊日常生活,進而超越了公共空間的界定。事實上,公共空間一定意義上可以視為私人生活切割之后的剩余領域,公共空間與私人生活之間的區隔消解了農民日常生活的自我調控能力。事實上,在傳統的村莊社會中,雖然存在諸如廟宇、祠堂等公共空間,但這些空間實際上高度嵌入農民的生活之中,是村莊生活的核心,因而具有價值輻射與意義生產的能力。

    農村市場化改變了“家庭——村莊”互動的模式。家庭發展壓力導致農民生活重心下沉,村莊成員流動弱化了農民的村莊生活預期,村莊社會關系趨于理性化[25]。家庭與村莊的張力逐漸撕裂了農民閑暇體驗的文化實踐。農民的時間體驗、社會交往和儀式互動趨于斷裂:第一,時間體驗成為時間本身的體驗,尤其隨著“時間產權意識”[26]的興起,閑暇本身服從于理性的經濟考量,從而脫嵌于日常生活的自發性。第二,因家庭動力的萎縮,個體性情感和偏好的釋放可能導致社會交往的“虛假繁榮”,典型地表現為日常性人情的萎縮和儀式性人情的異化[27]。工具理性主導的交往邏輯逐漸扭曲村莊的心態秩序。第三,隨著家庭與村莊的脫節,儀式實踐不再回應主體的閑暇體驗,而是日趨表演化和形式化,逐漸喪失原有的倫理底蘊。總之,農民的閑暇體驗逐漸降格為私人化的心理動力和身體性的表達載體,閑暇體驗逐漸退縮至專門的公共空間。

    公共空間中的閑暇與閑暇的公共性存在根本的差別。事實上,公共空間中的閑暇凸顯了閑暇體驗的空間建構。閑暇體驗不再是貫穿村莊社會生活的實踐統一體,而僅僅成為其中的一個個片段。閑暇體驗與日常生活的分離,因缺乏農民情感能量的滋潤,閑暇體驗日益局促于公共空間之中。可見,公共空間中的閑暇生活缺乏公共性的文化內核,閑暇體驗日益情緒化和空洞化,隨市場潮流而沉浮。因此,當前農民閑暇生活的問題不能簡單歸結為個體化閑暇,而是情感與倫理的分離。情感邏輯日益陷入家庭的私人生活領域之內,遭遇家庭倫理負擔的侵蝕。家庭與村莊的張力意味著村莊生活日益成為一種負擔,失去了閑暇體驗的意義。情感鎖閉在個體之中,日益轉向對象化和商品化的情感釋放機制,消費主義的意識形態逐漸侵占農民的精神世界,阻隔了“情之禮化”的過程。

    (二)閑暇秩序的文化治理

    情感是社區治理不可忽視的維度[28]。在村莊社區中,農民不僅是作為對象的人,而且是作為主體的人。人的主體性依賴于村莊日常生活的總體性,面向農民生活的文化治理暗示了向“人”的主體性回歸的治理技術。在這個意義上,閑暇體驗不僅是一種生活心態,而且是一種政治狀態。改革開放以來,農村發展和農民致富是國家的政治焦點,農村市場化主導了鄉村研究方向。隨著農村經濟發展和農民物質生活改善,農民日常生活逐漸進入政策視野,成為鄉村治理關照的對象。如果說,市場邏輯扭曲了家庭與村莊的關系結構,導致農民閑暇體驗碎片化,那么,面向閑暇體驗的文化治理則是重建農民日常生活秩序的根本之道。文化治理的要義在于深入農民日常生活邏輯之中,重塑家庭倫理與村莊情理的均衡,貫通“情之禮化”的實踐脈絡。文化治理需要堅持農民本位的基本原則,重點在于如何發掘和凝聚散落在村莊生活角落中的碎片化的文化要素,以修復村莊的心態秩序,重塑閑暇生活的正當性和倫理性。具體而言,文化治理主要包含兩個維度,即家庭倫理和村莊情理。家庭倫理的核心是人倫,村莊情理的核心是人情。

    第一,以家庭倫理重塑村莊情理。作為農民日常生活的基礎結構,家庭是農民與村莊互動的媒介。轉型時期村莊人際關聯遭遇流動的現代性的沖刷而趨于理性化,重塑家庭的凝聚力是扭轉人際關系理性化、重構農民生活主體性的重要途徑。農民只有超拔于個體化的生存狀態,才可能重新進入村莊社會生活的場域。家庭是農民在村莊的立身之本。近年來,“家風”逐漸進入政治話語。家風的核心是家庭的倫理品格。家風是一個家庭的精神內核,是社會風氣的重要組成部分。目前,不少地方開展諸如“好媳婦”、“好婆婆”的評比活動,這些活動是激活家庭的倫理動力并輻射村莊社會的重要途徑。總之,家庭是中國人的教堂。只有深深扎根于家庭倫理,才可能推及村莊情理。

    第二,以村莊情理平衡家庭倫理。在轉型期鄉村社會,家庭倫理雖是閑暇秩序的起點,但并非閑暇秩序的充分條件。農民與市場的關聯重塑了家庭倫理,強化了家庭倫理的責任之維,可能擠壓農民日常生活的社會交往空間,并消解家庭的本體性和價值性而強化其策略性和工具性。因此,以村莊情理平衡家庭倫理,抑制家庭倫理的過分擴張,從而調控家庭動力機制,是重建農民生活秩序的必要舉措。這方面經驗值得一提的是農村老年人協會。老年人協會建設的核心是通過組織老年人,構造村莊本位的閑暇模式,避免老年人深陷“家庭轉型的倫理陷阱”[29]

    可見,文化治理的核心是重建閑暇秩序的公共性。文化治理的真實對象是生動現實的農民主體,文化只有融入農民的實踐,才能真正彰顯其治理有效性。因此,文化治理不僅是一個文化傳播過程,而是一個動員組織過程;不僅是自上而下的鄉村儒學復興的過程,而且是自下而上的群眾文化生長的過程。顯然,文化治理需要突破公共空間的范圍,進入農民的日常生活之中,調控農民的日常生活邏輯,進而回應農民細微的生活需要。

     

    五、找回日常生活中的價值與意義

    農村市場化不僅是農民基于經濟理性的實踐策略,而且是中國鄉村社會轉型的必然趨勢。在城鄉二元結構框架下,城市日益成為發展極,而農村則成為穩定器。農村的穩定器效應不僅體現為政治秩序的層次,而且體現在生活秩序的層次。如果著眼于農民城市化的漸進性和長期性,則不能不面對當前趨于凋零乃至混亂的農民生活。閑暇秩序是村莊社會秩序再生產的深層基礎,賦予日常生活以意義感。如何擴展農民閑暇的現實基礎,找回日常生活中的價值和意義,讓農民獲得富有主體性的閑暇體驗,無疑具有極為重要的政策意義。本文從閑暇體驗的角度探討了農村閑暇秩序的構造邏輯和治理之道,在村莊日常生活的邏輯中追尋村莊心態秩序,從而展現了農民日常生活的價值與意義。閑暇體驗并不體現為對象本身的充盈抑或空洞狀態,而是主體本身的滿足與平和狀態。“滿足”源于意義的圓滿,“平和”在于關系的均衡。在這個意義上,閑暇體驗并不是一種日常生活的退出姿態,而是積極面對生活的進取姿態。農民的閑暇體驗的關鍵不在于閑暇時間的多少,而在于時間體驗的方式。情之禮化展現了日常生活意義建構的可能性,這是一種合乎農民道德能力和村莊生活邏輯的文化實踐過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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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②] 所謂剩余領域,其實強調的是閑暇的時間基礎,即“剩余或空閑的時間”被視為閑暇體驗的前提。在本文中,作為一種心態秩序的閑暇生活,顯然突破了這一前置設定。

    [③] 這里借用了周飛舟提出的“行動倫理”概念。行動倫理強調行動的意義,即中國人的社會行動一定是關乎德性的。首先,行動倫理以家庭為本,以“孝悌”為基本的內容;其次,行動倫理以“感通”的方式連接了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與理解;再者,行動倫理是以“外推”為基本方向的,是“公”而非“私”的。詳情可參見:周飛舟:《行動倫理與“關系社會”——社會學中國化的路徑》,《社會學研究》2018年第1期。

    [④] 嚴格來講,這是一種心靈的自由。在持續的家庭生活中,農民逐漸趨于“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和狀態。

    [⑤] 就村莊的發生學機制而言,村莊是家庭綿延過程中“族”的擴大化的產物,即聚家族而為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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