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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員型調解:鄉村糾紛調解體系的適應與重構

    摘要:中國歷來存在一套多層次的糾紛調解體系,分散消化了鄉村社會中的矛盾糾紛。在傳統力量與現代力量的互動博弈中,鄉村規則體系出現民間規則的碎片化與國家法律的模糊化,由此導致村莊中出現糾紛積累。村級組織在綜治維穩工作的壓力下,通過調動失落的民間力量和國家力量,靈活運用情、理、法等多重規則,在實踐中重構了以村干部為核心的動員型糾紛調解體系,適應了轉型期間的村莊環境,有效解決了大量矛盾糾紛。動員型糾紛調解體系具有維持鄉村秩序、重塑村級組織權威與調試規則體系的功能,但同時面臨著調解成本、主體動力與規則偏向等內在困境。在依法治國的要求下,國家既要明確村干部的調解原則,確立法律的基礎地位,又要充分重視村級組織在糾紛調解上的治理空間和治理主體性,保持基層組織的能動治理能力,從而促進鄉村社會秩序的長期穩定。

    關鍵詞: 鄉村糾紛    動員型調解    規則體系    能動治理   

    一、 問題提出

    在面對鄉土社會的矛盾糾紛時,中國歷來保持著良好的糾紛調解傳統。一般來講,中國的糾紛調解制度包括三個層次,即民間調解、行政調解和司法調解[1]。調解制度是國家司法制度維持社會秩序的補充力量,折射出來的是中國從過去到社會主義當代最美好的司法理想,村級調解被認為是整個司法體制的第一道防線[2]

    學界關于鄉村社會糾紛調解的研究,存在著兩大研究取向:一是規則取向,二是主體取向。規則取向注重討論糾紛調解的規則利用問題,該取向存在著兩種對立的認識。法治論認為糾紛的調解應擺脫地方化治理的特征,反對以實用主義的政治性手段削弱規則和原則,主張走向普適性的法治化軌道,實現從司法特殊主義司法普遍主義的回歸[3-4]。梁治平關注到民間法的存在,蘇力突破性地提出要在唯法治論之外尋找糾紛解決的本土資源[5-6]。賀雪峰在田野調查中發現鄉村社會矛盾糾紛的解決,需要依靠地方性知識協調和均衡當地農民現實生活中的各個力量[7]。另有一些學者則綜合了兩大對立認識,認為鄉村社會調解是要在情、理、法、力四者之間尋找到一個平衡點作為調解的規則[8-9]

    持主體取向的學者,側重于考察調解主體在矛盾糾紛解決過程中的作用。趙旭東、周恩宇認為,由于文化秩序和村莊環境因素的影響,國家在糾紛調解中常常被作為外人而被排斥到村民內部生活秩序之外,鄉村糾紛的解決實際上依賴的是作為調解主體的權威力量所施加的影響力[10-11]。楊華根據私的程度與廣度確立了糾紛的控制單位,認為糾紛私的程度越高,糾紛的控制單位越小,糾紛調解人的層次從家長到房頭長再到族長[12]。郭星華注意到鄉土精英的重要性,通過浙江楓橋經驗展示了依靠群眾的糾紛調解機制[13]。村委會作為村級自治組織,肩負著矛盾調解的責任,趙曉峰通過精彩的個案展示出村干部在矛盾調解中的治理功能[14]

    在糾紛調解研究中,規則取向和主體取向展示了鄉村社會矛盾調解的豐富面向,為理解鄉村社會的秩序維持打開了思路,但兩種研究存在孤立化理解規則意義和主體功能的傾向,忽視了規則和主體在糾紛調解中的互動與作用機制。規則和主體并非對立存在,而是共同統一于糾紛調解的過程,糾紛調解主體需要依據糾紛事件發生的情景進行規則援引,才能有效調解矛盾。當前,中國社會處在劇烈的轉型時期,維持鄉村社會的規則體系出現變動,傳統的糾紛調解體系趨于瓦解,糾紛調解面臨著新的困局。在此背景下,鄉村社會的糾紛調解主體需要發揮主體性,根據新的環境重新進行規則配置,探索新的糾紛解決路徑。

    本文以贛南宋村的糾紛調解事件為例,分析作為鄉村秩序維持者的村干部,如何在變化的環境中利用多重規則,重構鄉村社會的糾紛調解體系,積極解決鄉村社會中的糾紛事件。文章采取質性研究方法,以筆者于20167月在贛南宋村開展的田野調查為基礎,調查主要采取無結構式訪談的方式搜集資料。贛南宋村是典型的宗族性村莊,全村人口近萬人,95%以上的人都姓宋,是贛南地區最大的行政村之一。宋氏祖先于明朝成化年間從外地遷到此定居,距今550余年,已有22代人。在現代化進程中,國家法和民間法二者之間的沖突在宋村表現明顯,村莊的矛盾糾紛頻繁而激烈,以宋村作為分析載體,能夠充分展示出當前鄉村社會秩序的混亂,而當地糾紛調解的成功實踐,則具有更加重要的啟示意義。

    二、 鄉村社會的層級調解、規則缺失與糾紛積累

    () 多層次糾紛調解體系

    在農民的意識中,存在著明確的公私觀念,不同性質的糾紛須由不同的調解人來解決,從而形成不同的糾紛控制單位[12]。鄉村糾紛的控制單位,不只是在家族內部,還會延伸至村莊社會乃至鄉土社會之外。根據矛盾的大小和性質,由不同的主體參與調解,從而形成多層次的糾紛調解體系。

    1949年以后,雖然宗族遭遇國家力量的沖擊,但宗族維持地方秩序的功能還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宋村村民發生糾紛后,可以依賴宗族力量參與調解,民間力量與國家力量聯合發揮作用,形成了四個層次的調解體系:最低層次的是房卡頭人或小組長,頭人是房卡中有威望、受尊重的村民,說話有分量。稅改以前,小組長基本與房卡頭人重合,他們參與調解發生在房卡、小組內部的小型矛盾,主要依據情理開展調解工作。其次是村民理事會或村委會,村民理事會是由各個小組和家族中的權威人士組成,村委會是村民的自治組織,代表國家力量和民間力量,在村中發生難以調解的矛盾時,由村中的權威人士或村干部參與調解,同樣依靠情理做工作。再次是姓氏宗族理事會,作為整個姓氏的理事會,當遇到棘手的姓氏內部矛盾或對外矛盾時,該理事會的成員參與調解。最后是鄉鎮設立的調委會,由鄉鎮政府主導成立,但成員多是在村外做官的老干部,在村中具有一定威望,退休回鄉后發揮余熱,代表國家和民間雙重力量,在遇到棘手矛盾時參與調解。由于后兩個層次矛盾激烈,事關重大,因此會將國家法納入到調解工作中,綜合運用情理法調解糾紛。

    多層次的糾紛調解體系,是一個自下而上的調解系統,下起民間宗族力量,上至國家法律力量, 1展示了該體系的層級結構。矛盾由誰參與調解依據矛盾大小和矛盾雙方的關系。在不同的層次,依據民間規則和國家法律的側重不同,通過不同調解主體的分工,及時將矛盾消解在村內,避免了矛盾的擴大與外溢。

    1 多層次的糾紛調解體系

    () 糾紛調解的規則缺失

    糾紛調解一方面依靠調解主體的參與協調,另一方面需要約束村莊成員的規則。盡管長期以來,傳統中國實行的是集權的簡約治理[15],鄉村社會主要依靠民間規則調解矛盾,消化了大量的沖突,但并不代表國家力量的缺位,而是建立了一種官-民秩序格局[16]。事實上,一直以來,民間法和國家法相互依賴、相互滲透,聯合發揮作用[17]。換言之,民間法和國家法是鄉村社會中援引的兩大秩序規則,二者不是絕對的對立關系,而是孰輕孰重的關系。新中國成立以后,國家加強了對鄉村社會的控制,沖擊了傳統的民間力量。隨著現代化進程的推進,民間力量的瓦解速度逐漸加快,國家力量全面進入,但當國家規范化的力量面對不規則的鄉村社會時,不可能進行全面控制。因此,在出現矛盾糾紛后,調解主體面臨著規則援引難題,即民間規則的碎片化與國家規則的模糊化。

    民間規則的碎片化是指民間規則的完整性和體系性遭遇瓦解,規則內在的關聯性與自洽性弱化。民間規則碎片化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村莊中的規則只能在某些方面發揮作用,在另一些方面則無法發揮作用。在新中國成立以前,宗族在村民日常生產生活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宋村村民受制于嚴格的族規,比如兒子不尊重老人,老人會到祠堂里告狀,家族中就有人將兒子抓到祠堂里鞭打、罰跪。而今的宋村,早已不存在全村村民遵守的村規民約,村民們堅守生育傳統、風水習俗,默認基本的尊老傳統、婚姻規范以及祖先崇拜的儀式活動,而在建房、修墳、農田用水等方面則出現規則的錯亂,村民們不再遵守傳統的統一規則。二是村莊中的規則只能對部分人起約束和指導作用,而對另一部分人起不到作用。盡管村莊中只保留了基礎性的規范,但仍舊有一些村民越軌,連基本的規范都不遵守,比如村中頻頻出現一些不贍養老人、丈夫出軌等現象。

    國家法律具有規則性、規范性和程序性。當規則的法律面對不規則的鄉村社會時,法律就會出現模糊化的狀況。法律的模糊化具有雙重含義:一是指法律自身的模糊化。鄉村社會糾紛事件的發生具有情境性,勾連當事人之間的歷史和未來,當通過法律予以解決時,實際上是將案件本身格式化,只將能夠通過法律確認的證據納入到案件中來,而不考慮相關情境。因此,嵌入進法律格式之中的案件被切割以至于模糊。宋村曾發生過一起嚴重的山林糾紛,兩家村民交惡鬧到法院,法院無法理清其中的事實,只能根據雙方傷情狀況判決,而無法判決出土地的歸屬問題,矛盾最終還是交由村莊內部消化解決。二是指村民在面對法律和利用法律時,對于法律認知的模糊化。村民在借用法律說話時,并不會考慮法律適用的前提要件,只是考慮法律對于自身的有益后果,從而出現利用法律的私力表達與法律被切割的情形。宋村有兩戶村民出現耕地糾紛,兩家互不相讓,其中一戶為了多占耕地,就不斷地通過寫信上訪狀告對方在耕地上建墳,以迫使對方讓步。

    民間規則碎片化,使得糾紛調解主體喪失了可供援引的地方性知識。法律模糊化的后果則是,國家法律滲入到鄉村社會的力量有限,無法有效解決鄉村社會中的矛盾糾紛,農民對于法律的信仰無法完全建立起來,在出現矛盾糾紛時依然繞過法律。印子將這種局面稱之為鄉土正義供給的困境[18],在此困境之下,鄉村社會中的矛盾糾紛出現了無力解決的局面。

    () 鄉村社會的糾紛積累

    民間糾紛調解體系以民間力量為主,國家力量隱于其中,在關鍵時刻能夠發揮作用。多層次的民間糾紛調解體系能夠根據矛盾糾紛的實際情況,及時介入到平息矛盾的過程中。由于民間規則碎片化和國家法律模糊化,使得民間糾紛調解體系聯合發揮作用的理想狀態被打破。尤其表現在民間基礎調解力量功能的弱化后,即家族頭人在矛盾糾紛調解中越來越無力,他們的權威性日漸降低,越來越不愿意積極主動參與到糾紛調解的過程中。即使是家庭內部的小糾紛,比如夫妻吵架、兄弟打架之類的事情,同一個家族中的長輩也不愿意介入,更遑論其他宗族理事會的成員。印子在該村調研時發現,村莊內生社會控制結構的松弛,使得主流秩序文化式微,進而導致村莊中的邊緣力量開始崛起[18]95。宗族中的頭人、理事會成員等人物,只是保留了形式上的存在,難以獨立發揮實質的功能,使得鄉村社會中的糾紛調解喪失了常規性的解決辦法。

    目前,村民之間發生糾紛之后,不論糾紛大小,都跑到村委會要求村干部解決。宋村村干部每月平均調解3~4起糾紛,一例糾紛需要至少2~3次調解才能解決,多者要經過10多次的周旋說服工作。矛盾類型以涉及土地糾紛的居多,包括山地、宅基地和墳地等多種土地矛盾,其他矛盾包括水利糾紛、低保糾紛、家庭糾紛等。值得注意的是,村民離婚糾紛和贍養糾紛進入到宗族性村莊村干部的工作視野中,進一步佐證了原有民間調解力量的瓦解事實,村中的各類矛盾都堆積到村委會。宋村村干部坦言,糾紛調解工作占據了村干部三分之一的工作精力。村委會屬于自治組織,本應承擔調解民間糾紛、協助維護社會治安的任務。問題在于,村干部解決矛盾依據的是村莊規則和國家法律,但村莊社會規則弱化,國家法律滲透能力有限,村干部缺乏調解的標尺,即使矛盾集中到村委會,在規則缺失的情況下,村干部也不易調解。

    三、 基層組織的調解動員與體系重構

    當鄉村社會的矛盾糾紛集中到村委會以后,村干部面臨著尷尬的局面:一方面,在上級綜治維穩的要求下,村干部肩負著維持村莊穩定的重大職責,要對村內的矛盾糾紛定期進行排查解決。另一方面,鄉村社會的規則體系弱化與缺失,村干部與其他民間調解主體一樣,缺乏糾紛調解的厚實基礎,不易介入解決。鄉村社會的糾紛具有累積性、潛伏性和爆發性特點,一些看似很小的矛盾,如果經過長期積累,達到爆發的零界點,可能演化為惡性治安事件,尤其是在還殘留宗族勢力的村莊。村干部若不積極解決村內的矛盾糾紛,一旦出現問題,就可能影響穩定,甚至影響村莊發展前途。在壓力型考核體制之下,村干部必須積極面對村莊內部的糾紛事件,尋找辦法化解各類矛盾糾紛,維持村莊社會的穩定。

    由于鄉村社會的調解資源日益萎縮,村干部要解決糾紛,需要整合各方資源,通過動員型調解的方式介入到糾紛事件中。所謂的動員型調解,是指以村干部為主體和核心,通過調動各類調解主體,利用碎片化的民間規則和模糊化的國家法律,展開對糾紛主體的調解工作,成功化解糾紛當事人之間的隔閡與矛盾。筆者在宋村調查期間,反復聽到村干部提及一起棘手的村民矛盾,鄉村組干部反復介入,充分動員各方主體調解了近十次,歷經三個月,終于調解成功。本部分主要以該案例作為分析基礎,呈現作為矛盾調解動員型組織的村委會,如何通過調解動員成功化解糾紛的過程。

    () 一場墳地糾紛的開啟

    墳地是亡靈的陰宅,用于安放逝者的靈魂,寄托子孫的哀思,是村民慎終追遠的具體場所,也是維系農民本體性價值的重要社會空間[19]。在宋村村民看來,墳地是宗族財產的一部分,且能夠通過墳地確認內外關系,劃清界限。墳地位置通過風水確定,墳地與逝者在陰間生活的舒適度與后人在陽間生活的運氣高度相關,因此墳地不容侵犯。墳地前為擋口,后為騎龍,兩側為見穴,任何一個方位都不能被擋住,否則會被認為破壞了風水。20162月,宋村村民黃秀芝與宋方海兩家因墳地產生糾紛。

    黃秀芝的丈夫姓宋,已經去世,她有三個兒子,其中一個兒子生了三個女兒,一直沒有生到兒子。因此,黃秀芝請來風水先生幫忙看風水,風水先生建議她將婆婆的墳遷到宋方海祖墳的后面,黃秀芝照此做了。宋方海的母親一看不妙,自家的龍脈被擋住了,于是憤怒地和宋方海將黃秀芝婆婆的墳頭和墓碑扒掉了。黃秀芝一氣之下將宋方海告到法院,要求將他拘留。宋被抓到縣里拘留了5天,回來后,宋家要求黃將墳墓遷走,黃秀芝不愿遷墳,并索要10000元的賠償,宋不同意賠償,因此一直僵持未決。

    當地不成文的習俗,墳地通過風水確定后,任何一塊地方都必須供逝者無償享用。在解放前,跨村、跨縣埋葬非常普遍,解放后主要是在鎮域范圍內埋葬,為了保證風水不被破壞,基本上是一個山頭一個墳,大家共享地方性知識并嚴格遵守。隨著時間的推移與人口增長,死亡人口不斷累積,墳墓越來越多,風水寶地越來越少,因此出現了死人爭地的情形。宋村大量的糾紛就是因為墳地風水而引發的,一方由于尋找墳地不易而插空建墳,另一方則誓死保衛墳地的風水不被破壞。在黃宋糾紛中,盡管司法力量介入進來,但無法順利調和二者之間的分歧,糾紛調解的任務仍舊落到村干部身上。

    () 基層組織的調解動員與調解策略

    墳地矛盾不易調解,在于雙方的訴求都具有合理性。在黃宋糾紛中,黃秀芝遷墳所占地為集體土地,任何集體成員都有權享用,宋方海無權限制他人使用。而宋方海保護自家的風水寶地符合當地關于風水保護的地方性知識。黃秀芝作為地方性規則的破壞者,卻可以受到國家的保護,在宋方海破壞了她婆婆的墳墓之后,黃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司法機關拘留他。兩者之間的矛盾糾紛實際上表現為國家法與民間法的沖突。對于此類矛盾,即使訴諸于司法機關,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司法系統根本無法裁決,一旦按照國家規定進行裁決,勢必導致鄉村社會墳地秩序的混亂,引發群眾的不滿。若服從民間法,就是公然違背法律,則會削弱國家法律的權威性。因此,法院系統在面對此類案件時都比較為難,最好的方式就是交由基層組織自主消化。在國家規定與民間規則沖突的情形下,村委會調解矛盾的難度大,宋村干部轉換調解策略,積極發揮主體作用,探索出一套有效解決基層矛盾的實踐策略。

    1. 力量引入,各個擊破

    在鄉村社會,村民之間發生矛盾在于雙方都有部分理。要順利調解,光是講理不夠,最重要的是要說服一方先讓步。如村民宋明生所言:兩家人鬧矛盾打架,必須有一方要讓步,否則針尖對麥芒,問題就解決不了了。出于地方穩定的考慮,基層干部以傳統的民間規則作為判斷黃宋矛盾的基準,在他們的意識中,確定了黃秀芝為糾紛主要責任方,以她作為化解糾紛的突破口。

    黃宋兩家的矛盾僵持2個月后,村干部于當年5月多次介入調解,都無法說動任何一方,兩家繼續僵持不下,硬骨頭始終啃不下來。由于黃宋兩家的矛盾,導致黃秀芝家剛下基的房子無法開建。村委會擔心如此僵持下去會出大事,兩家人可能會動用武力。村干部意識到黃秀芝曾經擔任過村婦女主任,與上一屆書記關系友好,于是請求已經到鄉鎮擔任果業站站長的宋明生親自到她家中說和。宋明生帶著自己的同事,經過多次登門拜訪說服,黃秀芝終于松口,同意不要10000元的賠償,只要對方賠償1500元就遷墳。在打開突破口之后,村里立即組織村副書記、小組長和家族頭人到宋方海家去做說服工作,宋家的工作則好做得多,很快接受在黃秀芝遷墳后賠償的解決方案。

    村干部的權威地位隨著民間內生秩序的瓦解與日益行政化的傾向而弱化[20],單獨依靠村干部單薄的力量越來越難以解決矛盾,宋村干部靈活地借助了公私力量,將鄉鎮干部、小組長、家族頭人等力量全部調動起來發揮作用。宋明生是宋村人,也是黃秀芝的好朋友,同時還是鄉鎮的領導,由他去做黃的工作再好不過了。但宋明生并沒有單獨前往黃家,而是帶上鄉鎮的同事一起過去,二人同往有雙重意涵:一是宋明生是以朋友的身份介入,黃必須給面子;二是宋的同事是純粹的鄉鎮干部,在黃秀芝面前代表政府的公正力量。調解中既包含鄉土社會的人情面子成分,也具有代表國家的公正合理性。因此,此舉既能逼迫黃讓步,又保證黃讓步時不會產生吃了大虧的感覺。

    在打開黃秀芝的心結之后,由于宋明生本身的身份之于黃宋兩家具有傾斜性,在公私混融的狀態下不便于繼續參與后續的調解工作。因此,宋方海一家的工作,就由小組長、家族頭人和村干部等人登門做工作。由于降低了賠償,宋方海的工作要比對方的工作好做得多。此處需要提及上門調解的意義,上門調解是將調解活動放置于輿情包圍中,將調解活動公開化,從而使得鄉村社會的行為規范在無形中約束當事人的行為[9]182

    盡管宋村的地方規則不再完整,但殘存的碎片規則和村莊輿論仍舊具有一定的約束力,只要尋找到合適的突破口,殘存的規則就能夠發揮到積極作用。與上述黃宋兩家的矛盾相似,宋村村民宋偉宏與宋加新由于爭奪征地賠償款產生矛盾,兩家大動干戈,雙方都有人員受傷,鬧到法院也未成功解決。村民理事會的宋夏祥性格溫和耐心,與宋加新年齡相當,村干部動員宋夏祥去給加新做工作,并通過派出所給加新講述法律后果施加壓力,加新最終妥協,同意接受對方的賠償要求。在此事件中,村干部尋找到宋夏祥打開了糾紛化解的突破口。

    2. 規則懸置,以理、利服人

    在具體的調解過程中,不同的調解主體需要運用多重調解策略。糾紛之所以產生,就在于他們占某種理,若通過規則來理清對錯反而會引發矛盾某一方的不滿。因此,民間規則和國家法律都不便于直接引用,具體的調解過程中就必須懸置規則,從糾紛當事人的利益出發考慮問題。

    宋明生與同事到黃秀芝家中后,不直接提出解決方案,而是表示對黃的同情。在安慰黃秀芝一番之后,宋明生為她分析利弊,對不對我們就不要講啦,你就看你,為了這個事,房子也不能起(),沙子、水泥都流走了,鋼筋也生銹了,你說是建房損失大還是賠錢損失大?黃秀芝仔細想想也確實如此,最后松口將賠償降低到1500元。宋方海聽說對方降價了,盡管內心很開心,但在嘴上還是嘟嘟囔囔。村干部做工作時,一方面表示黃秀芝讓步的大度,另一方面也從宋家的無辜和所投入的時間精力考慮,勸慰他們盡早了結此事,恢復正常生活。宋家很快答應賠償條件,并同意對方于2017年清明節前遷走墳墓。

    在當地的干部心中,實際上存在著對于糾紛事實的是非曲直的判斷,他們是地方社會秩序的維護者,因此會天然地傾向于堅持地方規則。但在實際調解中,他們未表露自己的傾向,也不提及法律規定,而是運用同理心的方式開展說服工作,表示對他們遭遇的同情。鄉村干部調解矛盾,往往通過打比方、將心比心等方式調動當事人的感情,以感情的力量而不是現代法理說服他們[21]

    但是,在市場化力量進入以后,光是打感情牌還不夠,還要讓糾紛主體看到實在的利益,即要讓他們感到自己的讓步是有實際價值的。所以,當宋明生為黃秀芝算了一筆經濟賬之后,黃作出了讓步。黃秀芝的讓步,對于宋方海當然也是一種經濟收益,村組干部到宋方海家成功做通工作自然順理成章。同樣,上述宋偉宏與宋加新之間的糾紛事件之所以能夠順利解決,在于村干部抓住了宋加新的短處,如果不賠償,他的兒子可能會面臨著坐牢的風險(但坐牢對雙方都不利),因此,宋加新最終妥協接受高額賠償以換取兒子的自由。在糾紛調解中,需要尋找到糾紛主體讓步的利益空間,才能促使他們甘心退讓。

    3. 儀式調解,情緒釋放

    通過私下調解達成雙方的合意,并不意味著矛盾得到了徹底解決,矛盾雙方還需要經過一個調解儀式,這一過程是矛盾解決不可或缺的一環。在鄉村組三級干部分別到當事人家中調解之后,兩家人主動要求村委會組織和解。20167月下旬,黃、宋兩家人坐在了村委會辦公大廳中,接受村干部、小組長、話事人、宗族權威人士等十來人的調解。

    調解儀式先由副書記宋長信作開場白,講述矛盾背景與上次調解結果,勸慰雙方以和為貴,長遠考慮。然后請宗族權威人士宋守方分析矛盾和形勢,陳述調解建議。宋守方表達自己的意見后,矛盾雙方各自爭辯,表達對調解意見的同意或不滿。在當事人表達自己吃了大虧時,村主任宋家華就出面安撫他們,在他們提出不合理要求時宋長信就呵斥他們,小組長宋福金在其中來回說和,周圍還有一些人是見證人。等到雙方幾乎沒實質性的不滿只是表達憤怒后,就開始起草協議書。協議書起草好后,矛盾雙方還會對于不利于自己的意見表達一番不滿,甚至會在大廳中喊叫,黃秀芝看到自己只獲得了1500元賠償(雖然她自己早已同意這一賠償數額),當著宋守方的面說她好欺負,意思是宋守方作為跟自己更親的人都沒有幫到她。但喊叫無關痛癢,會有親屬或村干部勸慰,雙方最終都在協議書上簽字。整個調解過程歷時4個小時,村委會大廳中彌漫著吵鬧和吼叫聲,最終在深夜12點完成調解。

    在這一場廣泛動員的糾紛調解中,核心問題不再是達成具體的調解意見,而是搭建一個供雙方表達吃虧的平臺,釋放他們在糾紛中的情緒。一些鄉鎮干部在處理糾紛時,最初總是放任當事人數落與案件無關的事情,甚至放任雙方吵架,而且總是認真地聽他們數落或爭吵。他們認為,這是當事人消氣的過程,當事人只有消氣了,才可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論糾紛的實質問題。只有認真聽當事人消氣,才能獲取信任[21]。在當事人眼中,不會考慮自己的越軌行為,只會看到自己越軌后遭受的不公懲罰,爭執不決的原因正在于此。各個調解主體在調解時,一般會表達出對他們遭遇的同情,促使他們退步。在他們讓利后,并不代表他們能夠忘記自己遭遇的苦難。因此,村干部必須提供一個供其訴苦的平臺,允許他們表達自己的憤怒。如吳毅所言,農民從何說話,如何說話,說什么與不說什么,取決于農民如何處理能指與所對應的那個客觀社會實在即所指之間的關系[22]。矛盾當事人通過苦難和憤怒表達,昭告外人,以表明是自己的大度退讓、利益受損才促使矛盾得以解決,由此獲得精神上的補償。

    宋村村委會專門設置了調解室,作為糾紛雙方協商和訴苦的平臺。村內的一般矛盾只需要包村干部到村民家中做工作,不需要到調解室進行調解,但對于拉鋸時間較長的糾紛,就必須由村干部邀請各類人士到調解室進行調解。在鄉村社會,不論是小矛盾,還是大糾紛,調解的側重點在于打開雙方的心結,協調雙方的利益,平復雙方的情緒,由此實現雙方在利益和情緒、物質和精神上的均衡。

    () 動員型調解體系的生成

    在整個矛盾糾紛的調解過程中,不同的調解主體扮演了不同的角色,發揮了重要功能。鄉鎮干部借助私人資源掩護權威力量,作為調解的急先鋒介入矛盾,實現了僵局的突破;小組長和話事人作為矛盾調解的見證者,在具體調解中的作用不明顯,但他們是村莊中輿論的傳播者,能夠有效約束矛盾當事人的過激行為;宗族權威人士是裁決者,確立調解原則和意見,在雙方爭得不可開交之時,出面制止,一錘定音,但其原則和意見是事先商量好的,并非依賴其權威而確立,因此其身份具有象征性。最為重要的當屬村干部,村干部是調解的核心力量,他們通過組織動員,將鄉鎮干部、小組長、話事人、沒落的宗族權威等力量全部調動起來,投入到糾紛調解的工作中。在村干部眼中,盡管傳統的民間力量已經弱化,不再能夠單獨起作用,但是他們不是絕對的沉寂,還能夠發揮有限的作用。如何盡最大可能將他們的作用發揮出來,需要村干部的調動。宋村干部充分整合了不同調解主體的力量,使得他們能夠相互配合,在調解中各司其職,積極發揮作用。在實際的調解過程中,村干部聯合多方主體,充分利用公私關系,拼接法律與地方規則,融通運用情、理、法、利,成功化解了棘手的難題( 2)

    2 組織動員型糾紛調解體系

    隨著鄉村社會秩序維持規則的缺失,多層次的糾紛調解體系解體,導致糾紛累積。基層組織在維穩壓力下,進行了環境的自我適應,建構出以村干部為核心的組織動員型糾紛調解體系( 2)。這一調解體系的效用可以從宋村的糾紛調解成績中窺見,在2016年上半年的14起糾紛調解中,順利調解12起,僅有2起還未完成,調解成功率達到86%。當村民們出現糾紛時,首先想到找村干部解決。有一位村民與老婆鬧離婚,非要村干部判決他們離婚,村干部不愿調解,該村民就直接睡在包組干部的辦公桌上,等著他來解決問題。宋村的糾紛調解成績證明,村干部是老百姓信任的調解力量,也是基層社會矛盾調解和秩序穩定的關鍵力量。

    四、 動員型調解的功能意義與內在困境

    在鄉村社會既出現語言混亂又出現結構混亂的情況下,需要重新呼吁基層組織和地方精英的出場,通過靈活運用各種規則和知識維持村莊秩序[17]。宋村干部通過創造出一套有效解決鄉村糾紛的調解機制,不僅是對鄉村秩序的回應,同時具有重塑鄉村干部權威與調試國家法和民間法二者沖突的功能。然而,動員型調解體系存在著調解成本、主體動力和規則偏向等內在困境。

    () 動員型調解的功能意義

    1. 鄉村社會的秩序維持

    村級組織是基層社會的穩定力量,擔負著秩序維持的職責,糾紛矛盾是基層社會最不安分的因素,是村干部在綜治維穩任務中要重點排查的工作。鄉村社會的矛盾極其復雜,利益與情緒混雜,如果矛盾不盡快解決,導致矛盾的沉積,就可能會發生惡性治安事件,影響一方安寧。在規則弱化的情況下,村干部將逐步退場的調解力量調動起來,一方面疏通糾紛化解渠道,為矛盾雙方協調利益關系,另一方面搭建糾紛當事人訴苦的平臺,充分傾聽雙方的不滿與憤怒,緩和他們的情緒,從而達到抑制和化解糾紛的目標。村干部融合多重主體與功能,將糾紛矛盾化解在基層,避免了矛盾的外溢,維持了鄉村社會秩序的穩定。

    2. 村級組織的權威重塑

    稅費改革以后,鄉村社會進入了資源輸入時代,村級組織對上的依附性不斷增強[20],其群眾性淡化,致使干群關系疏離,群眾對于村干部的信任感降低,導致村干部在完成任務時做群眾的工作越來越難。在糾紛調解問題上,村干部若能發揮積極主動性,協調村民之間的矛盾,化解鄉村社會中的隔閡,則有利于重塑村干部的權威。在宋村,善于調解矛盾的村干部宋明富最受群眾愛戴,宋明富是村中唯一的小房干部,但由于耐心明理,善于開導,成功化解了多起糾紛,倍受群眾信任,穩妥地擔任了20余年村干部。在動員型糾紛調解體系中,村干部是調解的核心力量,他們能夠利用各種資源,解決群眾切實的利益問題,有利于塑造自身的權威地位。

    3. 國家法與民間法的調適

    國家法與民間法的關系問題一直為學者所關注,兩者分屬兩套不同的規則體系。實際上,這兩套規則體系一直以來共同發揮作用,只是在不同的階段,二者在秩序維持中發揮的作用存在差異。就當前的發展趨勢來看,法律的運用程度越來越高,民間規則的使用頻率降低。一方面,國家通過送法下鄉保證和促進國家權力,向農村進行有效滲透和控制[6]35;另一方面,鄉村社會的巨變,促使農民生發了迎法下鄉的需求與渴望[17]。盡管國家法律的滲透能力不斷加強,但鄉村社會的不規則性決定了國家法律不能徹底解決鄉村社會的所有事物,且通過法律途徑解決鄉村社會中細小瑣碎的矛盾,時間成本和經濟成本高昂。因此,鄉村社會存在著非法律規則發揮作用的空間。動員型糾紛調解體系,依靠村干部整合兩套不同的規則體系,使之聯合發揮作用。村干部成為民間法與國家法的調試力量,既是民間規則的實踐者與守護者,也是法律精神傳遞的基層載體。

    () 動員型調解的內在困境

    1. 調解成本問題

    多層次的糾紛調解主體基本上不存在調解成本的問題,主要依靠民間力量和國家力量的權威性參與調解工作,成功調解的支撐力量是硬性的規則體系。動員型調解體系與之不同,調解主體與糾紛主體之間的關系更為平等,調解主體之間的關系也趨于平等化。調解主體參與調解,缺乏權威地位的依恃,需要嘗試各種方式打開糾紛主體的心結。由于存在語言混亂,不同的價值系統之間產生了緊張和對立[23],因此,糾紛主體可援引的資源增加,使得調解主體更加不好做工作。宋村現在一起矛盾糾紛,需要進行多次調解才能成功化解,村干部投入的時間精力增加。此外,由于村莊內部成員地位均等化,村干部調動鄉村內外的調解力量,都是彼此之間賣面子。村干部認為,小組長、宗族頭人與權威人士等參與糾紛調解,是給村干部幫忙,因此不能虧待他們。每次請他們出面調解,都會買一包煙意思下,一起特別復雜的糾紛成功調解之后,會請他們吃一頓飯以示犒勞。調解一起糾紛,村委會至少需要花費100~200元,無形中增加了村級組織的經濟負擔。

    2. 村干部的動力問題

    在稅改以前,全國各地的村干部都會主動調解村中矛盾。陳柏峰指出,鄉村組三級可以化解95%以上的矛盾糾紛,且村組干部在調解中無論是社會成本還是私人成本都非常低[24]。取消農業稅以后,國家一方面加大對鄉村社會的資源投入,另一方面加強了對于基層社會的控制力度,導致村級組織的行政性事務明顯增多,從而擠壓了村干部獨立自主的自治空間,相應地影響了村干部的糾紛調解能力。很多矛盾糾紛出現后,村干部調解不主動,導致矛盾沉積以至于集中爆發,從而引發惡性事件。在缺乏穩定規則的情況下,村委會仍然能夠繼續發揮司法體制第一道防線的作用,但此時,村干部卻要在日益增長的行政工作的夾縫中,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動員調解,可能還面臨著上級政府對于調解程序規范化的審查,必然導致村干部喪失糾紛調解的動力,將矛盾糾紛推給村民自己去消化解決。

    3. 規則偏向問題

    動員型調解體系中所援引的規則,籠統地講,包括民間法和國家法。國家法律主要是經過司法部門確認的法律體系,具有統一性、普遍性與平等性。民間法分為多種類型,包括民族法、宗教法、宗族法、行會法和會社法等[16]。若拓展其外延,則不止包括規則體系,還包情、理、力等多種民間力量的運用,具有特殊性、實踐性和情境性。由于規則體系碎片化與模糊化,調解主體策略使用的規則具有不穩定性和不完整性,在具體援用不同規則進行調解時,由調解主體進行選擇性調和,缺乏約束力量,因此存在一定的操作空間。調解主體可能根據自身的偏向使用規則,無法保證調解的公正性,雖然能夠成功調解矛盾,但可能是以犧牲某一方的利益為前提。在宋村,開始隱約形成一種調解傾向,即當糾紛雙方勢力明顯不均等時,村干部就選擇犧牲弱勢的一方,滿足強者一方的利益,弱勢一方也無力反抗,調解的公平性不能得到保證。

    五、 結語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經歷了史無前例的大變革,鄉土中國的理想狀態已經被打破,鄉村社會進入舊的規則已經解體,新的規則還未完全建立的過渡階段,鄉村秩序格局有待重塑。在轉型時期和過渡階段,鄉村社會的秩序規則呈現出雙重面向:一方面,國家通過向鄉村社會送法下鄉建立和強化自身權威,以整合社會秩序;另一方面,村民們對于國家法律和司法力量的依賴加深,表現出明顯的迎法下鄉的傾向與渴望。在依法治國理念和實踐的指導下,規則之治成為鄉村社會治理的必然趨勢。然而,這并不意味著民間規則和民間力量的徹底退場。

    村級組織是鄉村秩序維持的核心主體和關鍵力量,是民間力量和國家力量的雙重代表。在面對轉型時期鄉村社會的復雜變化時,規則之治顯然與復雜的基層社會現實不相匹配,基層組織的能動治理就顯得尤為重要,動員型糾紛調解屬于典型的能動治理。基層組織的能動治理,要求村干部依據情境實現主體與規則的互動,而非單純依賴某種單一規則或單一主體治理基層社會,即要充分動員國家力量和民間資源,重新整合不同的主體、規則與力量,以維持鄉村社會的秩序。需要指出的是,能動治理不是萬能的,其自身存在一定的局限,需要一定的規則約束。村干部在鄉村社會治理和鄉村秩序維持的過程中,需要尋找到規則之治與靈活治理之間穩定的平衡點。國家則應當明確法律的基礎地位,同時給予村干部相應的自主空間,允許在公平公正的原則之下靈活運用規則,不過度干涉具體的操作細節,由此保障村級組織的能動治理,實現鄉村社會秩序的長期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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