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社區居民自發組織的社會組織具有鮮明的草根性,在地化的內在屬性有利于其與社區治理更好地融合與聯動。政府扶持內生性社區社會組織的主要方式,就是推動其由自發的非正式組織向正式組織轉型,使其獲得爭取政府項目資源的資格。對于這類內生性社區社會組織,是否有必要改變這類社會組織的非正式性,筆者通過近年來的社區調研,就此談談個人的看法。

    首先舉一個典型案例:在杭州市的小嶺社區,“園藝會”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社會組織,它是一群熱愛種花養花等園藝活動的居民自發組成的群體,是個典型的趣緣群體。2012年組成時只有十幾個成員,都是剛剛退休又熱愛養花的社區居民。2013年,當地民政局倡導各街居大力發展社會組織,園藝會更名注冊。之所以要注冊,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只有正式登記的社會組織才有資格獲得政府的項目支持。三年來,園藝會幾乎每年都能申請到政府的項目資金。就在2018年,園藝會對成員進行了一次“清理整頓”,勸退了一些年齡過大或身體不好的老人,以及極少數參與活動不積極的成員。園藝會的轉型出現了一些始料未及的新情況,在成員中也引發了一定的分歧。其中爭議最大的就是組織建設的正式化。一方面,園藝會是居民自發組織的社區社會組織,民政部門在日常管理和考核中也做到了分類管理,將其與其他類型社會組織區別開來。盡管如此,園藝會還是得拿出一部分精力來“應付”和達到監管要求。另一方面,正式化不可避免地帶來了組織運行在某種程度上的形式化。如今,園藝會已經成為社區和街道的一張名片,在全區都有了知名度,每年接待的參觀團非常之多。“參觀的人多了,接待的多了,就要讓你吹了,吹得越好就越能評上去,上面才會給錢。”調研時有一位自園藝會創建時就加入的阿姨說,原來很簡單的一個組織,現在的變化她已經“弄不靈清了”。

    目前,幾乎所有城市社區中都存在居民自發組織的各種類型的組織,比如廣場舞隊、歌唱隊、象棋小組等等。這些自組織都是有相同愛好的居民聚在一起,開展興趣活動的團體。絕大多數具有鮮明的自愿性、非正式性和自由松散的特點。加入退出比較自由,很少有正式規范的管理制度,也不會建立完整的領導機構以及相應的換屆制度。活動經費均來自成員自愿的捐獻,以滿足基本的活動需要為準,數量不多,自然也不需要設置規范的財務管理制度和聘請專職財務人員。說是自組織,其實本質上它們的“組織性”很弱,功能也非常簡單,除了最主要的與興趣愛好直接相關的互動外,最常見的衍生活動就是一起吃飯或旅游。根據筆者的調研,能夠從興趣活動延伸到其他活動的少之又少。這與城市居民的生活與社交方式有關。這些趣味活動只是居民生活中眾多功能需求的一部分,他們的休閑和社交需求還有更多的渠道去滿足,而且許多在社區之外。城市完善的社會文化服務設施為居民提供了更多的選擇空間,便利的交通條件則大大擴展了居民的生活與社交半徑,除了那些高齡老人活動半徑比較受限制外,絕大多數居民并不局限于社區生活,社區自組織也就很難成為他們休閑活動的全部。在這個意義上,社區內的內生型社會組織天然地難以“長大”,功能也會比較簡單。也就是說,其特點歸結為兩個字就是“小”和“簡”。“小”是指規模小,成員進出靈活自由。“簡”是指組織架構、運行規則與組織功能相對簡單,組織運行成本低。

    社區內生型社會組織屬于廣義上的社會組織的一種類型,小且簡是社區內生型社會組織與其他類型社會組織的根本區別。小且簡,其實就是非正式、低成本、靈活自由。這恰恰使其與居民的生活高度契合,它內生于居民,服務于居民,眾多類似的自組織并存,低成本地滿足了居民的差異化需求。社區內生型社會組織對社區建設和社區治理更為積極的意義在于,這些自組織當中匯聚了不少有熱情有公益心又有一定能力的居民,如果社區基層組織能夠及時發現他們,則社區內生型社會組織不失為一個向社區輸送積極分子的便捷渠道。居民積極分子對于社區工作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很難想象當下動輒上萬人的社區僅靠十幾個居委會工作人員如何治理得好。在這個意義上,社區基層組織需要也應該積極為社區內生型社會組織的發展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并從中培養、發掘社區治理的輔助力量。

    但是,這種支持應該是有限度的,要采取合適的方式。一般來說,社區以及上級政府的支持主要是為社區內生型社會組織開展活動提供場地和經費支持。這些支持大多不是固定的,也受地方政府財力和社區自身條件限制。因此,絕大多數社區中,基層組織與社區內生型社會組織之間的關系并不緊密,社區內生型社會組織的活動自主性非常大,仍能保持著其小而簡、自由靈活的特點。園藝會的遭遇之所以具有典型意義,就是它實際上構成了一個樣本,一個在某種程度上被地方政府和基層組織“過度”支持和“過度”利用,以至于有些喪失其自身優越性的樣本。近年來許多城市政府在培育和發展社會組織上投入的資源越來越多,對社會組織的監管也逐步嚴格規范。可是,當這些支持和監管落到社區內“小而簡”的社區內生型社會組織頭上時,效果可能會適得其反。回頭看園藝會的遭遇,可以發現,正規化對于組織自身的發展實際意義并不大,正規化固然使其獲得了申請政府項目支持的資格,也因此得到了可觀的資金支持,卻也帶來了其他方面的消極影響。兩相比較,利弊得失恐怕并不容易簡單判定。問題是,政府的資金支持可以采取其他方式,特別是對于這種社區內生型社會組織,也有必要采取與其他類型社會組織不同的資金支持方式。至于讓其承擔很多迎檢和參觀任務則更屬多余,居民組織能夠在服務居民的同時,向社區輸送積極分子,協助做一些有助于社區建設和社區治理的小事就足夠了。

    總而言之,社區居民的自發組織應該堅持“小且簡”的特色,成本低、管理簡約、自由靈活,從居民中來,到居民中去。要將其與其他類型的社會組織區別管理和支持,不宜拔苗助長,更不應該使其不堪重負,做那些與其自身屬性不相關的事情。有關部門和社區基層組織,應該在合適的范圍內給予支持,在社區中培育大量“小且簡”的社區內生型社會組織,讓社區自身煥發活力,為社區建設與社區治理增添動力。


    本文發表于《中國社會報》2019年2月18日第2版

  • 責任編輯:王德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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